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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英学徒备忘录(大结局)

甩包包去兜风:

 


结局A


 


Eggsy Unwin没有视力问题,但他开始习惯戴那种黑色全框眼镜。Merlin说这让他看起来成熟稳重了一些。Merlin总是对的。


当他穿着Harry最爱的条纹双排扣西装,戴着黑框眼镜从机舱的卫生间出来时,Merlin第一次叫他Galahand。就像一种郑重其事的仪式——哈,那些他曾经反感无比的繁文缛节。好似被一种形式化的虚无的东西肯定了,通过了,他还是他,但有些事情变了。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几乎欣喜若狂地转身,想着会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过分高挑而优雅,歪斜着脚,撑着一把黑色长伞,小指戴着尾戒,鞋尖藏着毒药,全身装满分毫不差的机关,像随身携带每个小孩子梦寐以求的百宝箱一般。


但是身后空空荡荡。那个古老的骑士称号,现在称呼的是他。


他解决了Valentin,将世界从一片混乱中解救出来。然后,就像一个完成太过宏大而长久的目标的人会一时失去方向,那场眼花缭乱、热闹混乱的马戏团表演结束了,无限空旷,有限温存,Eggsy的人生被抽空了,未来向四面八方展开,反而让他觉得惶恐而心酸,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挑哪条路可走。


Roxy与Merlin是良师益友,帮助他走出最内心困苦的一段时间。


这颗冷漠星球不会停止转动,Eggsy知道他不能永远留驻在那个星星坠落的夜晚。


连JB都在往上长着年纪,个子依旧是小只,但和隔壁的一只不知名的小狗有了一群小朋友,最终还是被他拖着去做了绝育手术。Cat倒是吃胖了不少,每次将JB睡觉的窝挤得满满的,而那只无辜的笨狗只会呜咽着绕圈抗议。


Eggsy不是工作狂,他把闲暇时候安排得很满。Merlin诧异于他专属于年轻人的精力与热情,认为他把组织的经费花在了环球旅行上,但后来发现他只是在重走当年Harry Hart成为Galahand后出任务的行程。这样的机密文件,他是怎么拿到,无从得知,也许与他的计算机天才室友有关。


在Harry出事后的一年,Eggsy拉着Roxy去拉斯维加斯赌场,赚了二十万美金,又在一夜间花光。Roxy以手覆额,摇头连说“你疯了”,Eggsy大笑,“你可知上一任Galahand和Lancelot在二十年前做过同样的事?”Roxy即刻噤声,为这种奇异的致敬感到莫名伤感。对面那个年轻的男生又故作深沉道,“太阳底下无新事”,Roxy想这大约是当年Harry对他讲过的原话。


女生聪明得能描画出当时的场景。一个没见识多少的年轻人,对着对面那个阅历资深、涉猎广博的优雅男人,崇拜,敬仰,欢喜,又急于追赶,百感交集。但她没能想到还有一个未得逞的吻,吧台上蓝色的灯光摇曳流转,光影重叠,那男生的心被深海中的鱼尾轻轻抵着,又舒服又痛。他向前倾身,对方微微后仰,空气挤压,心事昭然若揭,又永久尘封。那一枪开在桥上,也开在那个无忧无虑的男生心上,砰砰砰,甚至有回响。


Roxy在拉斯维加斯遇到真命天子,两年后结婚。Eggsy西装笔挺去观礼,被那位身手矫健的女特工稳稳地砸中新娘花束。“快点move on!”善解人意的女生悄悄对他说,他愣住,和他曾经对Harry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原来谈何容易。


他为当年的鲁莽与幼稚感到羞愧。


婚礼结束后他赶去另一个同事家看望遗孀。在他们的行当,死亡是常事,逃过死亡才是侥幸。Merlin给他做的评测中,冒险与激进的指数高得破表,对生命匮乏敬畏变成评语,不好也不坏,也许每个组织里都该配备一个这样的人才,身先士卒。Eggsy在一个接一个侥幸中左躲右闪,走到现在已经是踩着极低的概率。有同事牺牲,他第一个报名做慰问大军,蹲在地毯上逗他的孩子。“我叫Eggsy,是你爸爸的同事。”对方自顾自玩,也不理他,负面情绪这类东西原不是人类天生自带,多好。他把刻着号码的项链挂他脖子上,就像完成一项悲壮的传承。


圣诞过后,他有机会去美国西海岸出任务。提前解决目标人物后,他特意飞到旧金山。旧地重游,感触颇多,他想着终有一天他也会老到没法出有关色诱的任务吧。那时候他肯定没有Harry的那种风度了。他没准会发福变胖,积累牙垢,口齿含混。少有人能美足五十年,靠的是天赋,多不公平。


总有人在海边求婚,是不是。


Eggsy沿着海岸走,牛津鞋和西装裤湿透。游客喧哗热闹的声音传过来,“say yes, say yes!”似曾相识。他紧张着,全神贯注地盯着附近的海鸥,一有靠近者就会遭到他莫名的石块攻击。总算,女生答应了跪在地上的男生,人群欢呼,他们相拥着旋转,在阳光下像闪闪发亮的明星。


Eggsy突然觉得数年的淤气上涌,他对着海面大声喊叫,语句混乱。远处的海鸥在海面上飞翔,留给人类一个黑色的小小的背影线条。涨潮时拍打在沙滩上的白色的曲折的浪花,在下一秒被落潮的引力拖回到无影无踪的海上。


那枚无影无踪的戒指。


那个无疾而终的吻。


严厉苛训斥或宽容的微笑。


将手掌覆在裁缝店的镜子上的那细微的皱纹和一层绒毛。


早饭的香味,报纸背后的眼神。


雨天脱掉的湿漉漉的西装。


晴天站在树下的打在鼻梁上的侧影。


更早些时候的,因为继父打了母亲而愤怒得难以自制的自己,被他轻轻拍着脊背。一下两下,像安慰小孩子一般。那时他说了什么来着?


——“好了,我数一二三,你就恢复往常。Kingsmen做什么都要比别人快一步。别人失恋要花三个月,你最多为之哭泣三分钟。别人的伤口愈合要三周,而你,心里默数三秒,从我肩膀起来之后就又是铜墙铁壁完好无损的人。”


好像有预兆一般。


一切都随着海浪的来回拍打声消失在地平线。


 


***


Q进入二十五岁的时候,有机会在他的母校做了一次演讲。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讲,这样的年纪显然太过年轻。他在开始演讲前粗略地环视了一下整个会议厅,估计着台下坐的听众平均年龄应该远远超过了他。Q不是擅长公共演讲的人,所以他写了长长的稿子,花了几个小时背得半熟。


报告主题是关于在政府部门担当核心技术人员的经历,因为涉及到一些机密信息,他的描述不免显得有些笼统含混,偏于理论化。当他把倒数第二张的演讲稿抽出来叠到文件夹后的时候,有观众举了手。


“请讲?”


“你讲了很多关于MI6信息技术部运作的方法和原理,但是我很想知道,从乐趣这方面来讲——我是指,你享受这份工作吗?”


“当然。”Q挑了挑眉,将手指按压在稿子上,“当你可以和世界上最聪明的一群人合作交流,你会感觉到很多乐趣。”


观众席安静着,似乎等他举出更多的例子。Q犹豫着,将手指移到鼠标上,飞快地跳回到很久之前展示的一张幻灯片上,“这是我刚刚介绍过的指纹枪,现在已经不算是尖端新奇的科技了。当我第一次将这技术应用在便携式武器上时,还是我刚进MI6的时候。你们可能不会猜到我私自动了什么手脚。因为迄今为止我的领导都还不知道,但我想现在透露也无妨。我加了自己的指纹进去。”


大家愣了一秒,哄笑起来。


“当你让一个特工确信全世界只有他能开这把独一无二的手枪后,你又按动了那把手枪……如果这是你所说的乐趣的话。”Q耸耸肩,似乎努力表现出对于自己造成的欢快气氛无动于衷。


“所以,技术人员还有机会出外勤任务?”那个观众趁话筒还在手里不依不饶地补问了个问题。


“Well,你可以想象。”Q挑了眉毛,拉起一个无奈的表情。


台下年轻的学生们变得兴奋起来,会场有一点点骚动的气氛在蔓延。


Q看到坐在第一排的Tanner对他笑着,像是对下一届的招聘前景十分满意。他轻微叹了口气,将幻灯片调回原来的那张,准备继续按稿子行进。但最终,他还是插了一句,“嗨,你们知道,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电影。不是那种电影。”


大家心领神会,愉快地将笑声控制在几秒内,然后收于平静。


Q瞥了窗外一眼。入冬的伦敦已经下了几场雪,细碎的雪花沿着寒风的痕迹缓慢地挽过凋零的枝桠,像一个慢镜头。


不是那种电影。


哪种呢。


英雄特工不是每一次都可以化险为夷,胜利归来,定格在与亲人热烈相拥的瞬间。


Q整理了包从台下迈下来,Tanner从侧面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文件夹。


“今年份的?”Q只要一瞥就明白这是什么。


“是。”


“已经第四年了,是不是,Tanner?”Q轻叹地接过来。


“这是每个MI6员工在年末都要做的,Q。”Tanner挠了挠头,距离他第一次见Q的时候,头顶的头发更稀疏了些。


“当然。”Q让一边肩膀滑低下一点,顺势塞进这份文件到他的双肩包里。“我依旧能通过这份测试,而M依旧会怀疑我的心理状况。说到底,我能看穿每道题背后的设计意图——”


“Q,”Tanner停下来,“我们都知道,你是最聪明的。这几年来谁都没怀疑。M也知道。我想,他不厌其烦地用这套问卷来烦你,只是想确认你依旧愿意用自己的智商解决可笑的心理评估测验。只要你还愿意,那么答案真实度几何都不重要了。”


“我听不懂这奇怪的理论。”Q皱了眉头,“但这听起来很酷。Tanner,圣诞快乐。我先走了。”


“当然。”


地面湿漉漉的,伦敦街头人头攒动,每个人都兴兴冲冲地往新的一年里跑。Q伸手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将自己年复一年愈加消瘦的轮廓抛进稀落的飘雪中。有半透明的雪花落在他颧骨上缓慢吮吸着热量。


已经过去三年了。距离那次事故已经过去三年。Q想着,又加快了步伐。


“Q,你又路过那家一直想买新的茶叶的店了。”James Bond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好吧。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Q嘟囔着,转身过去,差点撞到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妇人,他道了歉,继续和Bond说道,“说起来,你觉得今年年末是不是比前几年的冬天更冷。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我会认为你的皮下脂肪层更加不堪一击了。”对方开玩笑的语气,“你公寓里那些炸鸡的盒子,都是被Cat吃了么?为什么你没有一点点胖起来的痕迹?”


“我对我的身材没什么不满,James。”Q绕过一个邮筒,“不过说起来,Cat胖的趋势确实该遏制一下了。它已经钻不进Eggsy在去年给它买的新猫窝了。”


“说到Eggsy,你看到他刚刚给你发的短信了吗?”


“我看到了,他去看望他同事的遗孀了。”Q结了账出来,把零钱一股脑地塞进裤子口袋里。


“做我们这一行的,死是很容易的事情,是不是?”


Q沉默,眼前浮现出爆炸起来那一瞬的火光冲天。世界是古老的、难用的、卡带了的DVD机,啪嗒一声,视线所及的画面扭曲,声音尖锐,拍打了几下才能恢复正常使用,情节跳过了好几秒,他从全白的医院醒来,毫发无伤,只是错过了人生中重要的几天。


过了一会儿他不情愿道,“所以今晚我又只能和你一起过了。”


“听起来你并不怎么愉快。”


“还可以。你知道我总能在国家艺术馆找到些乐趣,你无法理解的乐趣。”


对方笑起来,声音粗粝而温暖,摩挲着Q的耳膜。这让Q加快了步伐。


国家艺术馆里的人不多,有勤奋的美术学院学生盘着腿坐在皮质沙发上对着画像做临摹,有衣着光鲜的白领低声面对墙角打着电话,还有不知是谁落下了毛线帽,米白色的,勾出了几道线,斜斜地躺在椅子角附近。


“噢,Q,又是这幅。”Bond抱怨道。“我们非得坐在这里度过平安夜吗?你知道隔壁的展厅里有几幅裸女的油画。”


“我总是对你的品位有些不切实际的期望的。”Q慢条斯理地坐下来。“你还记得这幅画的题目吗?”


“一条破船?”


Q皱起眉头,像只被激怒的无可奈何的小动物,“Bond,你的记性比我想象中差。我说过……”


“透纳的TheFighting Temeraire”,那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打断了他,“一艘战舰的名字。它在反法战争中拼死一搏,几乎粉身碎骨,这幅画描绘就是它返航时即将被拆毁的画面。”就像新闻主播播报新闻一般没有感情,过了一会儿他道,“我当然记得。但我永远不会这么无聊地回答你,记得吗?”


Q发现自己将大衣的衣角攥得过分紧了,丧失血色的手指指节像雪天冰冻的河里那光滑又苍白的卵石。


不合时宜的,他看到隔壁展厅有个年轻人拐过来,似乎是之前演讲时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


“Dr. Q!”果不其然,他惊喜地走过来,“好巧,你也在这里。”


“是啊。”Q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对方显然热情过度,“你的演讲真的太精彩了。我很希望两年后毕业能进Q branch和你共事,那一定是相当激动人心的事。”


“谢谢。相信你有机会。”Q礼貌地说着,将冰冷的手从他暖和的手套里拉出来。


“尤其是最后一段——”那个年轻的大学生并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人工智能那部分,简直不可思议。我一直认为那是发展缓慢的领域,想不到你已经把人类特质如此完美地嵌入到机器中。”


Q笑笑,“其实这很容易,前几年,如果你有注意到的话,一些影视剧集就已经在尝试讨论这种可能性。根据人们在社交网络上留下的只字片语,加上客观存在的过往履历,就可以塑造出与真人八九不离十的人工智能。”


“这一定需要大量的算法和数据录入——”


“我花了差不多半年进行编程,”Q回忆了一下,“还有设计每一个问题,然后设想出答案。你知道特定某个人对某个问题会这样回答,却不会那样回答,那在你心中是特定的模式,但机器不知道,你必须指出来。这是个浩大的工程。其他的部分就很简单了。”


“Dr. Q,你有没有想过将人工智能实体化?”


“这大概是塑料厂商需要考虑的问题?”他扶了扶眼镜,留了几秒钟让对方真诚地大笑出声,“当然我承认这是个有巨大潜力的市场,但我不是关注这方面的人。”


对方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而且我想政府那块也不一定……我是说一定会有麻烦的诉讼之类的。”随即,他像看到了谁,对着Q身后大力地挥手,笑容璀璨,“我女朋友来了,我得过去了。今天真的很高兴和你聊天。”


“我也是。”Q又重新握了握他的手,确认了自己的体温低得吓人。“加油,下次再见。”


那年轻人像受了莫大的鼓舞,双脚好似踩了弹簧,一路蹦跳着离开。


“James……”Q重新坐回去。


“Q,我想和你谈谈。”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let it go?”


“怎么你要唱吗?”Q勉强牵动嘴角,四肢僵硬。


“不是,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James Bond,我很好。一切都很好。我身体健康,工作稳定,拥有两个博士头衔。我薪水高得吓人,住在最贵的社区,Tanner给我装了最高级别的安保系统。我生活越来越规律,熬夜的几率越来越少,都让部门里新晋员工去忙。我一天喝五杯伯爵茶,吃垃圾食品却从不会胖,我通过每年的心理测评……”


“Q。”Bond耐心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没有让那件事过去。”


“我在过去的三年里破解了十次黑客入侵MI6事件,帮助三位零零级别的特工分别在以色列、巴基斯坦和朝鲜完成跨国反恐任务,我参加每一次无聊的电话会议,甚至帮Tanner挡掉两次相亲约会,帮Moneypenny侵入她未婚夫的社交软件数次,我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而你说我没有让那件事过去。”


“你依旧坐在这艘破船面前。”他淡淡地指出。


“……什么?”


“Q,你编入了所有数据。所以我知道。”Bond的声音平静,粗糙,被冰冷的金属与电线包裹着,“在Silva任务之前,你是在这幅画面前给了我出勤的武器。”


“够了。”Q克制地回答道。


“然后我死于那次任务。”


“够了。”声音被压得更低,一丝颤抖。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地铁里安装炸弹。谁都不会想到。这不是你的错。”


“……”Q张开了嘴,想随便挑拣一句话回应,但他当即觉得口腔酸涩。那种巨大的无力感,伴随着难忍的痉挛,从他的胃部一路传递到耳根。他不知道怎么说,所有词汇从他大脑里被抽离出去。过了很久,他道,“如果我想,我可以坐在这里让千里之外的美国某个城市的红绿灯停止运作。我可以。你知道的,我可以。因为我的系统遍布全世界。可是我没有察觉到离我最近的地铁里被安——”


“Q,做我们这行,死亡是件平常事。”那个浑浊又令人安心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字字顿顿,“It is not your fault. Let itgo。”


“Fuck you, James Bond!”Q叫起来,引来一些游客的注目,“我不需要你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这个——不合时宜的、古板顽固的、有着可笑英雄主义情节的——混蛋。你没法阻止我每年都来这幅他妈的破船画面前度过圣诞节。”


 “Q,你花费了全部的心血就是为了造出与真人的情感、逻辑和行为都百分百贴近的人工智能。按照这样的设计理念,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我会删掉我所有的信息,你花了半年录入的所有信息。因为我想让你往前走了,你不能再嵌在我这个不合时宜的、古板顽固的、有着可笑英雄主义情节的混蛋为你设置的沟壑里了。”


“James Bond,你敢。”年轻人咬着牙说,双颊冰凉。他摸上去,是一滩不明原因的水。


“你知道我敢。因为是你设置得我如此。”


耳机里的声音消失了。


整个宇宙安静地旋转了一会儿。


“妈妈,”有个小女孩嗲声嗲气地用漏风的牙齿唤道,“那个大哥哥一直在自言自语耶。而且他还在流泪。”


“嘘——”一个女人慌张地拉开了女孩,“小声。这样很不礼貌,知道吗?”


Q艰难地拉起嘴角,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然后他站起来,听到耳机里重新响起那个人的声音。


“Q,然而我办不到。”


“什么?”他肩膀松垮下来。


“按照你的设置,我应该没法忍受再离开你一次。”


 


-Fin-


 


结局B


 


Q从演讲台下来的时候,Tanner递给他一份文件夹,他瞥了一眼就知道里面的内容了。他还来不及接过来,就被一个热情的女学生打断了,“Dr. Q,你刚刚讲的最后一部分,那个技术——现在真的可以实现了吗?”


“确切说还在最终试验阶段。”Q斟酌着用词。


“希望可以早日实现。”她兴奋地说,“我有个家人,她很需要……”


“我也希望。”Q握着她的手回答道,想了想对方也许以为自己只是礼貌的回复,又加了一句,“也许比你更希望一些。”


女生睁大了眼睛。


更希望一些。没有错。


非常非常希望。如果JamesBond能够亲眼见到自己的样子。成熟了一些,换了一副低调的眼镜,两颊有了郁郁葱葱得像青苔一般的短胡茬,青春痘消得一干二净。如果可以这样的话——


Q回到公寓,看到James Bond笔直地坐在沙发上,眼神混沌,晦暗无光。他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顺口问道,“这集的凶手,猜出了吗?”


“还没有。编剧似乎光顾着让他们谈恋爱了。Q,这正常吗?侦探和助手。”


“Bond,我们在英国。”


“好吧。”那个男人叹了口气,“可是这比例未免太多了些,你知道我以前出外勤任务的时候,和姑娘们调情不会占据工作时间的十分之一。”


“噢,这听起来十分敬业。”Q漫不经心地回应道,把一些碗盘收起来,当他俯下身体在洗碗池里倒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忽视“过去”那两个字。就像他没办法忍受Bond在叙述那些他引以为豪、乐在其中的工作时使用可悲的过去时态。


“你受伤了?”他注意到酒瓶口碎了一块,有细微的血迹。


“什么?”Bond循着声源将面容转过来,对着Q的方向,反应了好一会儿,“噢老天,如果你是指我不小心划破手指的话。”他晃了晃用创口贴包得极为粗糙的手指,“你知道这种程度在我的字典里不算受伤。甚至都不在我的字典里。”


“你包之前用酒精消毒伤口了吗?”Q在客厅里寻找医药箱,走来走去的动静让Bond有些不安,他频繁地晃动脑袋以调整正脸面对Q的方向,“镇定,镇定,你为什么像一个单身妈妈那样过度反应?”


Q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怕你的保险不再覆盖这些外伤,而重任落在了我的头上。”


Bond愉快地笑起来,“Q,放轻松些,你知道我不会有事的。我既然没有死在中东恐怖分子手里,没有死在地铁爆炸案中,我就不会死于该死的破伤风。”


Q叹了口气,将他从凹陷的沙发中拽起来,“我今天订了餐厅,我们出去吃。”


“为什么?”


“我升职了。”


Bond用嘴型哇了一下。“我要去找一条合适的领带。”


“我帮你去拿,你要哪一条?”


“会让我在进餐厅的时候被服务员恭维看起来很棒的那条。”


“……画满天线宝宝的那条?”


餐厅气氛暧昧,坐满了恋爱的情侣。人类社会多么倒退,为营造浪漫氛围,放弃电力设备,改用原始的蜡烛。服务员拉出不差分毫的职业微笑,照例说出“Mr. Bond你看起来棒极了”,都没有注意到他无神的瞳孔,以及女伴换成了一个书生气十足的男生。


“你来过这里很多次。”Q评价道,将餐布放在膝盖上。


“当然。”Bond驾轻就熟地把餐盘放齐,“我可以闭着眼睛走到盥洗室,也可以背出这里的菜单,以及每一道菜所对应的该讲的笑话。”


“但你却唯独忘记坐在你对面的那些女郎的名字。”


“Honey,sweetheart,这些词汇都是聪明的英国人发明应对这些场合的。Q,你老练些。”Bond对答自如。


“我很高兴你还能叫出我的名字。”


“因为太特别了。总是让我想到某种汽水。”他含情脉脉地答道。


“见你的鬼!”Q又抱歉地看了一眼被吓到的服务生,“对不起,请给我们菜单。”


餐厅的女歌手唱响第一个音节,嗓音沧桑,旋律怀旧。Bond微微笑着,“这时候就是我最失落的时刻。我甚至都不会知道,如果你已经单膝跪下举着一枚钻戒了。”


“我买不起。”Q淡淡道,“除非我盗刷你的信用卡。这样一来,你的银行专员会早一步让你知道这件事的。”


“听起来不怎么浪漫,我希望最早知道这件事的外人是这家餐厅的小提琴手。”


“Bond,”Q表情严肃。“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你在研究一种将芯片植入大脑的技术,如果成功,当事人就能重新看到这个世界。Tanner和我说了。这很神奇,因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视网膜移植重现光明这类的,我依旧看不到,但那芯片可以把它所见的影像传递到我的大脑中,是这样吗?Q,你是真天才。”他机敏地移开手让服务生把牛排放在他面前。


“而我……”


“而你想让我做第一个实验。”


“你完全有自由拒绝。”


他点点头,将一块牛排送入口中,“就像我完全有自由答应。”


“你想清楚,这有风险。”Q一字一顿。


“这世界,凡是好事都有风险。”Bond坦然。


“我不能排除如果失败会导致脑死亡的可能。”


“当然,”Bond微笑,“就像你不能排除我们走出餐厅的那一刻被高空坠物砸中,或者被车辆撞倒的可能。”


“你……”


“关键在于你。”


“什么?”


“我一生的工作即冒险。而你,你追求万无一失。你不能忍受一个即使是极其微小的概率。”


“但我同样不能忍受看见你对不能掌控一切而表现出来的恐惧,以及试图掩饰它的克制。”Q仰起头,诚实相告。“James Bond依旧是也永远应该是大英帝国的传奇,所有人爱慕的对象,而不是坐在沙发上看肥皂剧的人。”


“Q,没那么夸张。”他笑着反驳,“那剧还是可以的。”


“你答应了。”Q紧张地双手震颤,将合同推向他。又犹疑地往回拉了一点。


听到这动静的Bond缓缓道,“Q,果决些。你这样表现会让我疑心你只是骗我签署一份离婚协议书。你知道我看不到。”


“而我们也没结婚。同性婚姻法案上个月才通过,记得吗?”


“英国人多奇怪。”Bond撇撇嘴,然后被背后一阵欢呼声吸引了注意力。“有谁在庆祝生日吗?”


Q望过去,“似乎是婚礼之后的after-party吧。”他又看了看,看到Eggsy也在其中。原来他说的参加同事婚礼就是和这群人,Q想着,看到他那年轻的室友并不合礼节地拖着新娘在角落里说着什么,英俊高大的新郎已经按捺着怒火往那里张望了好多次。


“Eggsy,长大点,你知道我没法骗Merlin把那秘密最高等级的文件……”


“Roxy,你可以的!”男生搓着手,将脸颊更靠近那位疲劳的新娘,“今天是你结婚,你有任何理由把他灌醉,然后我就可以——”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Harry已经死了的现实?”她一时冲动,讲出了这句话。然后她后悔了,因为她看到那个一直面上带笑的少年一下子被晦暗的阴影笼罩住了。“对不起,Eggsy,我是说……”


“没关系,Roxy。”Eggsy用手环住她的肩膀,“天啊,你以为我会生你的气吗?当然不会。听我说,我知道这让人相信是很难的,但是,我心里——”他戳了戳胸口,“我能感觉得到,Harry还活着。”


“你看了那视频的是吗?子弹从他的颅骨穿过。”Roxy轻声道。


“不是所有中枪的人都会死。”


“话是没错……”Roxy顿住了,“好吧,今天我结婚,所以我没有办法拒绝你。(Eggsy愉快地插话,“这是电影《教父》的规矩,是吧?”)听着,你负责把Merlin灌醉,而我帮你去把那份文件搞到手。”


“成交,我爱你。”Eggsy弯下身与她触碰脸颊。


“一年了。”Roxy叹口气,拍拍他的脸。距离Harry被宣布死亡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你已经知道如何调制一杯马提尼,知道如何用更繁复的句子来表达一个简单粗暴的脏字,知道如何把一套双排扣西装穿得更精神。你变得成熟,圆滑——”


“也变得更加想念Harry。”他接口道,表情伤感。


“他简直变成你的一部分。”Roxy轻声慨叹。


Eggsy笑着摘下那副黑框眼镜,“如果你是说这个的话。”


“不止这个,所有一切。你被他影响了。何止影响。他像你人生中每一层往上堆叠的地质层里的化石,留嵌在里面,永久地。”


Eggsy皱眉,“你们女孩的比喻有时候很吓人。但他不是化石,他没有死。”


“但愿如此。”Roxy将酒杯放回他手上,“等我消息。”


消息一等就是一星期。


Eggsy被外面的一阵声响吵醒。


“Q,说好的第一眼让我看到的是最新期《花花公子》呢?”那个精神矍铄的中年特工声如洪钟。


“Bond,我觉得成熟的人重拾光明后应该最关心自己的账单。”年轻男生冷静的声音,伴随轻轻喝茶的停顿。


“我讨厌这些数字!M会帮我处理这一切的。还有,Q,为什么我发现我真的穿着天线宝宝的领带?”


“那是让你得到最多回头率的部分。”Q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想到一件事情。以后我洗澡你是否再也不会帮我擦后背?”


“糟糕——”Q这才张皇地叫起来,“我忘记在芯片里植入一条指令是让你忘记之前那段日子里我帮你洗澡的这段。”


Bond大笑起来,将这笑话当做认真的事情来听。


“James Bond,现在把你的手从我腰上拿开,你已经害我写错两条代码了。我说真的。我要引爆你大脑里的芯片了——啊好痒混蛋!”


Eggsy抖落浑身的鸡皮疙瘩,推门出去,和Roxy撞个满怀。


“抱歉。”女生退了一步,将一份复印文稿拍在他胸口,“你是对的。”


“Harry还活着?”Eggsy大喜过望,将印刷纸翻得刷刷响。


“但我恐怕……”女生面露难色,“他不一定是你想象中的Harry。”


什么意思。


Eggsy停顿住了。


伦敦冬天寒冷肃杀的外壳剥落下来,初春露出青白色的内壳。行道树摇晃着刚抽出的嫩芽,在地面投射出光与影的斑点。


一切宛若新生。


“他忘记了一切?”


“比失忆更糟糕的是……”Roxy将双手环绕在胸口,“好吧,你听过Phineas Gage这个名字吗?”


Eggsy摇头。


“他是十九世纪的一个美国铁路工人,他的头颅曾经在一次事故中被一条钢筋穿刺透,我是指,从头到尾地穿过,从左下脸颊插入到左眼后方穿出。很神奇地,他没有死,但性格大变。”


Eggsy呆愣着,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影响了整个十九世纪医学界对于大脑的研究。好吧,这不是重点。我想让你知道的是,Harry中弹的部位和他有些类似,这影响了他的皮质层……”


“你想说的是他变了。”Eggsy突然笑了,像知道了一个最浅显易懂的道理,“而你害怕我无法接受他的变化——”


“你可以吗?”女生径自打断他。


“如果他变得更容易接受我的求婚的话——”Eggsy故作轻松地开玩笑,心却砰砰狂跳,“告诉我他在哪里。”


女生伸出手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用食指指着那行字,“你也许会很惊讶……”


“在我家楼下的那个酒吧?”Eggsy诧异,“他在那里工作什么呢?”


Roxy耸耸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根据Merlin记录,他换过无数个工作,却一次比一次换得离你更近。也许他潜意识就想靠近你,保护你吧。”


Eggsy眼眶湿润,他拥抱女生,然后冲到楼下的那家小酒馆。


里面一如既往的喧嚣吵闹,电子音乐开得震天响,小混混们搂着各自的妞对着彼此吹牛打屁,随时有吵起来的危险。


“那个谁,再上半打啤酒!”有人甩着响指吼道。


“好!”那个酒保应道。


然后Eggsy看到了Harry。


那时接近黄昏,视线所及的画面被暖红色的光线浸泡得毛茸茸的,模糊又虚幻,不像是真的。但Eggsy知道他看到了那个人。


没有合体的西装,没有收腰的设计,没有厚重的黑框眼镜,没有嘴角若有似无的绅士笑容,甚至没有一双足够亮的鞋子。Eggsy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他穿着宽松的休闲服,运动鞋,一条金属皮带将他的笔记本和笔绑在腰间,他时不时用嘴咬开笔端记下一连串潦草的点单记录,更可怕的是,他似乎描了烟熏妆,又可能只是黑眼圈,总之让他看起来像个中年朋克,单只耳朵上打着一颗品味令人皱眉的耳钉。


有海浪的声音从Eggsy的记忆深处打来。


那天在旧金山的海岸线,他单腿跪地,不知所措地举着那个戒指盒子,而对方脚步缓慢优雅地走过来,逆着黄昏的光线,只有一道黑色的剪影,所有细节都被抽离走。他无色,无声,无息,无味,肩线宽阔平整,就像混沌的命运向他走来。


而此时此刻,太过相似的,所有专属于他的细节都被颠覆,只留下那个轮廓还是Eggsy熟悉的。


灵魂被调换了。可是肉身还忠实地停驻着。


Eggsy愣怔地上前一步,啪嗒,他听到自己皮鞋的声音。他才反应过来,一切都像颠了倒,他穿着西装笔挺,全身一丝不苟。


“嗨。”他怯怯地打招呼。


Harry回过头来,眼神陌生,但很快就挥起手对他打了个响指,“Yo man,要点点什么?”


“我……普通的啤酒就好。”


“好。”他记下了,转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Eggsy听到隔壁桌有吵闹的声音。是Harry和他们其中一个凶神恶煞的小喽啰吵了起来。他倾耳听着,感到粗口像弹幕一般你来我往地飞了过去,他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他按捺住自己,过了一会儿,酒馆的老板赔笑着过来调和矛盾。


“对不起,我新雇的人,他有点……‘那个’。”他指了指脑袋,“他脑袋受过伤。所以他没法控制情绪的。对不起啊。”


“什么啊!”那群人一阵一阵叫起来,“这就算解释了啊?态度也太差了吧!”


“是真的,”那可怜的老板擦着额头的汗,“相信我。他脑袋的某个区域,受伤了,没法像我们正常人一样理解感情和逻辑……不,不是智商问题,他能自理生活,他就是……有时没法……哎。拜托了,多包容。”


那群年轻人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小酒馆顿时清净许多。Eggsy拿到了他的那瓶啤酒。


“Harry。”Eggsy拉住他的手,而对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粗暴地甩开了。“喂,干什么?”


“我以前认识你。”他道,“刚刚那种事,经常发生吗?”


“是啊。”他挑眉,皱纹加深了。


“这样不是会很艰难吗?”他拍拍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那怎么办?”他思维直挺挺的,无法转弯。


“我可以帮你。”Eggsy将手掌覆盖在他的手掌上。


“你看起来会很忙。”Harry打量了一下他昂贵的西装打扮。


“不会。我一点也不忙。起码没有你当时遇到我时候那么忙。”男生努力着让自己的回答放慢,因为他怕一不小心就会露出丢人的哭腔。“只要你这次愿意让我追赶你。”


“追赶什么啊?”Harry不耐烦地甩开手,情绪暴躁。


“追赶我们之间数十年的差距啊。你说过这对我们两个人都累,我理解不了你已经经历的,而你也懒于解释。”Eggsy百感交集,“现在,我好像终于找到机会赶上那岁月鸿沟了。”


对方似乎不能处理这段信息,愣怔了一会儿,“你是老师吗?又要教我什么,又要追我什么的。”


“没错。”Eggsy拉扯嘴角,笑出泪水,横流下来。


“可是我明明比你老很多啊,man。”


“是的。可是有些道理多晚都需要知道。”


“比如说?”


“Manners maketh man.”


“听起来很无聊,不会是我喜欢的内容。”他将笔盖咬在嘴里,“马上来——”他回头对顾客吼道。


“我当时也是这么觉得。”Eggsy微笑道。


“后来呢?”他转过头来,将笔径直拍在桌上,啪啪作响。


“我爱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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